原標題:夫妻樹(尋訪)
今年12月28日,是我國氫彈原理試驗成功60周年。在有關(guān)部門協(xié)調(diào)下,6月初,我有幸來到新疆馬蘭并進入當年的試驗場,尋訪中國“氫彈之父”于敏的足跡。
于敏先生所到之處,這些年來我基本走到,雖然腳步匆匆,但受益匪淺。馬蘭及其試驗場是我唯一不曾到達的地方。為了中國的核武器事業(yè),于敏一生至少7次到過馬蘭及其試驗場。我想知道他們當年走過的路是怎樣的?他們居住的地方是怎樣的?指揮這場偉大戰(zhàn)役的指揮所是怎樣的?那朵蘑菇云騰起的地方如今是怎樣的?
陪我前往的是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的兩位年輕人,開車的是老司機楊顯勇。說他是老司機,不是他年齡大,而是他駕齡長。
6月的新疆和碩,成片的馬蘭花競相綻放,細長的葉片間,淡紫色的花瓣舒展如蝶,隨風搖曳。這扎根戈壁的紫色花海,以最樸素的姿態(tài),展現(xiàn)著小城柔美與堅韌交織的風光。
上午8點半,車輪碾過碎石,我們從烏什塔拉鄉(xiāng)起程,向著目的地進發(fā)。
看著遍地開放的馬蘭花,我們四人你一句我一句唱起了《馬蘭花開》那首兒歌:
小皮球,架腳踢,
馬蘭開花二十一。
二八二五六,二八二五七,
二八二九三十一。
…………
在歡快的氣氛中,隨著車輛的不斷深入,另一番景象進入視野:無邊無際的風蝕土墩與溝槽。楊師傅說,這是此地最具標志性的雅丹地貌。土墩與溝槽是干燥的土地,經(jīng)多年的風蝕形成,既似有序的相間排列,又似無序的偶然組合。土墩,在陽光的折射下,呈現(xiàn)出一種朦朧而不真實的蒼涼,仿佛一座座連天接地沉默不語的古堡。
我問楊師傅,在這條路上你走了多少次?他笑著回答“記不住了”,話語里透著驕傲。因為,走這條路是需要資格的。他似乎和所有哨所的人都熟,每經(jīng)過一處,都要放慢車速,打開車窗打個招呼。我說:“你走的趟數(shù)多,情況熟,有該看的地方一定要提醒我。”他笑著說:“放心,一定讓你滿意?!?/p>
在車上有說有笑地走了大約半小時,楊師傅忽然問我:“夫妻樹,想看不?”
我問:“夫妻樹,有故事?”
他說:“當然。”
我說:“一定看?!?/p>
他右打方向盤,駛下公路,駛過一片沙土地,停了車。
這是一棵老榆樹。準確地講,這是兩棵絞在一起的老榆樹,屈曲盤旋,枝葉橫斜,滄桑蒼勁。樹的左邊立著一塊一米半見方的石碑,碑上的文字和石碑顏色一致,不大看得清楚。就在我們湊近石碑,艱難辨認的時候,楊師傅拿來一瓶礦泉水,從上到下澆到石碑上。這一澆,字從石碑上清晰地跳了出來:
1963年,工程兵科研三所副所長王茹芝調(diào)到研究所一室任主任,其丈夫張相麟也奉命隨其他參試單位到基地執(zhí)行任務(wù)。他們遵守“上不告父母、下不示妻兒”的保密要求,各自隱情出發(fā),慷慨西行。在赴核試驗場區(qū)執(zhí)行首次核試驗任務(wù)途中,他們在這棵老榆樹下等車時偶然相遇,方知兩人是為了同一項任務(wù)而來。張愛萍上將聽了這個故事,稱贊他們是祖國的好兒女,并將這棵樹命名為“夫妻樹”。
楊師傅告訴我,馬蘭基地有20個紀念標識物,“夫妻樹”居首。
我站在這棵樹下,久久仰視,淚水溢出了眼眶。
許國以身,許你以心,這樣的夫妻,是一種什么境界呢?我想知道這對夫妻更多的細節(jié),但是這里沒有,而且連一張圖像都沒有。
他們屬于大漠戈壁那個風雷激蕩的年代,他們的愛情都有別樣厚重的底色?;ㄇ霸孪碌哪剜?,他們也許有過,但更多的是沉默、分別、付出、等待,是相濡以沫的守望,是默默無聲的支持。
在這片被歷史塵封的戈壁灘上,這樣的伉儷還有多少?誰也說不清楚。但在寫作于敏故事的過程中,我知道了很多這樣的伉儷,我記住了他們。
錢三強與何澤慧,被譽為“中國的居里夫婦”,他們用一生書寫了關(guān)于家國與愛人的絕美篇章。從清華園物理系的同窗求學,到巴黎居里實驗室的并肩作戰(zhàn),他們曾一同捕捉到鈾核三分裂、四分裂的奇異火花。那火花絢爛、美麗、迷人。然而,當剛剛誕生的新中國的召喚跨越重洋傳來,他們毫不猶豫地放棄錦繡前程,回到了百廢待興的祖國的懷抱。錢三強運籌帷幄,何澤慧深潛微觀。他們的愛,是兩個智慧靈魂的共振,是一對攜手攀登的身影。
如果說錢三強、何澤慧的愛是并肩作戰(zhàn)的豪邁,那么郭永懷與李佩的愛,則是一曲凄美壯烈的絕響。
郭永懷,1960年離開北京到大西北開始秘密工作,到1968年犧牲,約8年時間與家人聚少離多。妻子從不知道他在哪里、在干什么。1968年12月5日凌晨,在青海完成重要工作后,他連夜乘飛機返京報告,不料飛機在降落時墜毀。救援人員在現(xiàn)場發(fā)現(xiàn),郭永懷和警衛(wèi)員的遺體緊緊抱在一起,兩人中間夾著的公文包里所裝的絕密資料完好無損。周恩來總理得知消息后十分震驚,特別指示:“別人可以不見報,郭永懷必須見報。”隨后,人民日報發(fā)布了訃告。直到此時,李佩才知道,丈夫這些年是在搞這么偉大的事業(yè)。在痛失摯愛后,李佩將無盡悲痛化作對國家教育事業(yè)的傾注。晚年,她又傾盡畢生積蓄,創(chuàng)辦中關(guān)村大講堂,并將郭永懷的撫恤金和積蓄全部捐獻給國家。
還有于敏與孫玉芹。20多年的隱姓埋名,于敏將名字化作絕密,將身影融入荒漠。孫玉芹用柔弱的雙肩,扛起了家庭的重擔,在漫長的等待中,守候著回家很少又來去匆匆的丈夫。直到氫彈的巨響震驚世界,她才讀懂了丈夫沉默背后的驚雷。妻子去世后,于敏陷入了不能自拔的痛苦,經(jīng)常對著妻子的遺像一次次流淚:你是累死的,你照顧了我55年,這個世界上,我唯一虧欠的人是你呀。他經(jīng)常借元稹的詩表達自己的痛切思念:惟將終夜長開眼,報答平生未展眉。
1958年夏天的一個夜晚,鄧稼先接到參與原子彈研制工作的任務(wù)?;氐郊液?,他輾轉(zhuǎn)難眠,最終和妻子有了下面這段對話。
鄧稼先:“我要調(diào)動工作了?!?/p>
許鹿希:“調(diào)到哪里去?”
鄧稼先:“這不能說?!?/p>
許鹿希:“做什么工作?”
鄧稼先:“這也不能說。”
許鹿希:“你給我一個信箱號碼,我跟你通信,行吧?”
鄧稼先:“這恐怕也不行?!?/p>
許鹿希:“真奇怪。”
鄧稼先:“我今后恐怕照顧不了這個家了,家里全靠你了。我的生命就獻給未來的工作了。做好了這件事,我這一生就過得很有意義,就是為它死了也值得?!?/p>
許鹿希短暫沉默后說:“放心吧,我支持你!”
在完全不知道丈夫去向、不知他在做什么甚至不能通信的情況下,只憑一句“為它死了也值得”,許鹿希就說出“我支持你”。這份信任與支持,怎不令人動容?
鄧稼先去世后,中央領(lǐng)導詢問許鹿希有什么困難和要求,她的回答是:“請派個醫(yī)療隊給基地的同志們檢查一次身體,他們的生活太艱苦了?!?/p>
她沒有為自己提任何要求。
是的,他們的生活太艱苦。如果不是親眼所見,幾乎無法想象出來。住的是地窩子、干打壘,都是在如此荒涼的地方,都是如此低矮、簡陋。即使是當年的指揮所,也是有門無窗,或者只有一個小小的透氣孔。土坯做的大大的火爐子,是房間里必不可少的“重器”,所有人必須靠著它度過零下三四十攝氏度的嚴冬。滴水貴如油,只有這里才能體會得到。因為缺水,他們有一條不成文的規(guī)定:一三五洗臉,二四六刷牙,周日干擦。
在茫茫戈壁,他們那代人留下的生活和工作痕跡,不僅記錄著當年的無比艱辛,更向人們訴說著當年的熱火朝天、青春勃發(fā)。它們的一部分已被修繕保護起來了,一部分卻像樓蘭古城一樣,在風沙中慢慢消失。望著這些殘垣斷壁,我的心仿佛被一種東西啃噬著。
我不知道,王茹芝、張相麟是否曾在這里同住?何澤慧、李佩、孫玉芹、許鹿希是否參觀過這里?參觀后留下了怎樣的感慨?但我能夠想象到,如果她們來過這里,一定會淚流滿面,她們的眼淚里包含的絕不僅僅是小家的悲歡,而是對整整一代人奮斗人生的深情。
如今,當我們把“執(zhí)子之手,與子偕老”作為一種祝福送給一對又一對新人時,夫妻樹,你告訴我:有一種極致的浪漫,是無法執(zhí)子之手;有一種深沉的愛情,是無法與子偕老。
夫妻樹,這大漠戈壁中的綠,這永不枯萎的綠,在我的心中,像風吹的馬蘭花,一波一波地蕩漾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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